当她踏进酒吧的那一刻，原本混浊的空气开始变得更加混浊，原本贪婪的目光开始变得更加贪婪。

 

一袭黑色的纱裙，挽起的发髻和脖间一条与肤色混然一体的雪白色纱巾，构成这个欲望之夜最清澈的一道风景。

 

一路有口哨声传来，她没有理会。径直走到吧台旁边，将白色的手袋随意地扔在吧台上，就像随手扔掉一个跟随她多时的男人。她优雅的坐下，轻轻地抬起左手，向酒保打了个手势，酒保心领神会，一分钟的工夫，一只高脚杯带着蓝色幽火停在了她的面前。

 

Black Fire，她对它很熟悉，就像熟悉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一样。音乐越发靡靡起来，她打开自己的白色手袋，从里面抽出一个烟盒。Mild Seven，烟盒上清楚地印着。把盒盖打开，熟练地用食指和中指抽出一根，夹紧。其实她很喜欢这种夹紧的感觉，用身体的某个部位，虽然这种感觉似乎消失了很久。她看了看自己的手，白晰，修长，充满魔力。可惜，越来越多的细纹正渐渐将它侵蚀。

 

就在这时，旁边的某个男人用了一种近乎杂耍的姿势，将一只点燃的zippo递到她的面前。她笑了，轻轻地将嘴靠近打火机，轻轻地从嘴里呼出一口气，轻轻地将那燃烧的火焰吹熄。黑紫色的嘴唇，散发出阵阵妖气。她将手中夹紧的香烟靠近了高脚杯，蓝色的火焰贪婪地将烟丝吞噬。她吸了一口，然后就看见一个个无助的烟圈在空气中袅袅消散。

 

男人们的眼睛开始变得猩红，红得就像月圆之夜的群狼。可是出现在他们面前的，究竟是猎物还是猎人？

 

“小姐，可以请你喝杯酒么？”一个男人终于按耐不住开始发起了攻势。

 

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，高大，结实，皮肤黝黑，散发出一股中年男人的成熟味道。唯一美中不足的只有那双眼睛，透过去可以看见无尽的欲望。男人一直保持着僵硬的笑容等待她的答复，她没有说话，再度吸了一口手中的Mild Seven，然后一气缓缓地吐向男人的脸庞。“贱货！”男人有些恼羞成怒，愤然而去。她笑了，笑容像初恋的少女一般灿烂。

 

不好惹的主，群狼退却了。说不定我们都会死在这里，而且死的很难看，男人们心里萌生出寒意。

 

她继续坐在那里抽着她的Mild Seven，高脚杯里的火焰开始柔弱得看不见影子。她就这样吞吐着烟圈，看着它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死亡，然后将烟丝的尸体统统埋葬在那里，快意。

 

突然，她眼角的余光感受到一丝异样，扭头一看，身旁玩杂耍的男人早已换了人，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正微笑着看着她，只是看，一动不动。那种笑容看上去有点傻，但却是真的，因为他的眼睛也在微笑。她发现，他的面前摆着一杯冰水，裸体的冰块在水中挣扎着与杯子融为一体。这个男人的衣领很干净，她想。

 

或许她想的不仅仅是这些。眼前的男人使她想起了许多过去的时光，那些东西开始像电影胶片一样在她的脑海里不停的自动播放。

 

同样是一个体型微胖的男人，同样是在酒吧，那一年，她和他躲在角落里偷看面前的男男女女，看着别人怎样用一秒钟从陌生到火热。他附在她的耳边说，我想去对面开个宾馆，肯定很赚钱。她咯咯咯地笑，初恋少女的笑容都很灿烂。如果不是那个下着大雨的夜，她依然倔强地要求他下楼到对面的超市去买东西，她的笑容或许真的会灿烂一生。

 

她的世界就在那一晚突然变得黑暗。在黑暗中生活的久了，渐渐就会沾上黑暗的气息。她感慨，一年？两年？三年？……开始变得习惯。

 

思绪重新回到现在。旁边的男人仍在看着她，仍然在微笑，仍然用那种有点傻的目光。她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安，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过的不安。袅袅升起的烟圈混和了靡靡的音乐，使这种不安变得尖锐。

 

他与别人是不同的，她敢肯定。可是她不知道这种不同在哪，或者说，如果他们两人都保持现在这样，她一辈子或许都不会知道。她在心里挣扎了一下，不安的情绪愈发弥漫，她决定开口问个究竟。正当她想要张嘴说话的一刹那，那个男人将食指竖在了嘴唇中间，做出了一个不要说话的手势。

 

于是她没有开口。那个男人还是看着她，还是笑，傻傻的。朝她的背后指了指，好像示意她的背后有什么。她忍不住回过头去，可是什么也没有。

 

她有些怒了，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了一种被男人戏弄的感觉。她愤愤地正过身来，正准备爆发，却突然愣住了，因为，眼前的男人不见了。

 

对，不见了，就像烟雾一样突然从空气中消失地无影无踪。

 

或许他本来就是她的幻觉。这么多年，她总是会幻想着他会在某个地方出现。

 

不，那不是幻觉。那些裸体着与水交融的冰块证明他确实存在过。

 

她叹了口气，吐出最后一个烟圈。黑紫色的唇依然散发出妖气。那最后一个烟圈在浑浊的空气中袅袅上升，最后消散的无影无踪。

 

白云苍狗，寂寞如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