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土根，男，45岁，四川省巴中市平昌县望山乡大石沟村农民，这辈子最远就到过县城。

这几天把赵土根给愁坏了。在省城打工的闺女来信说，再过两个礼拜就要生了。眼瞅着入夏，一天比一天热腾起来，土根的婆娘有些不放心了，非吵着要去省城看看闺女和女婿。可老夫妻俩谁也没出过远门儿，更何况土根的婆娘上年第一次去县城的时候还晕了车，晕得五荤八素差点没把肠子给吐出来。于是赵土根在床上翻腾了一宿，决定自己一个人先去省城看看闺女。

起先土根的婆娘说啥也不同意，又哭又闹，老赵急了，差点儿要动手打人。幸亏隔壁五婶好一顿劝，土根的婆娘又寻思，家里也没那么多钱让两人一块儿去省城，自家老赵好歹也认识几个字，不像自己就是个累赘，也就收声进屋帮土根收拾东西去了。

这回上省城，赵土根扛了两个蛇皮口袋。一个袋里自然是带给闺女的东西，都是自家地里长的，花生、大枣、核桃什么的。另一个袋里装了点换洗衣裳，还带了好些干粮，因为听到过省城的人说，城里的东西要比乡下贵好几倍。可不能让闺女白花钱，带着这个想法和婆娘的嘱托，赵土根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。

一下火车赵土根就觉得脑子“嗡”地一下全懵了。车站里到处是人，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该往哪走。好不容易随着人流走到出站口，站在那望外一瞅，好嘛，省城大马路上跑得汽车比村里的羊还要多好几倍，车站广场对面的那栋大楼怎么看都有赵土根家门前的山那么高。不管怎样，省城阿省城，我总算到了。老赵心里这么想着。

来的时候，赵土根把女婿闺女住的地址以及其他事宜全记在了一张条子上。女婿要守在土根闺女旁边，不能来接老赵，于是就把到住处怎么坐车给详细说了一遍。还特意嘱咐省城里的公共汽车都是从前门上去，没人卖票，往个铁箱子里投一块钱就行了。赵土根看了看线路，找人问清楚了，扛着两个车皮口袋走到候车牌那儿去等车。

不一会儿，车来了，门一开，赵土根感觉到一股冷气迎面吹了过来，登时舒服了许多。正当他上了车把两个蛇皮口袋放好，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要往铁箱子里塞的时候，却被女驾驶员拦住了。

“这是空调车，上车两块。”

“什么？要两块？”赵土根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两块钱在乡下相当于二十个鸡蛋呢，本来一块钱就挺贵了，赵土根心里有些舍不得了。

女驾驶员瞟了一眼面前这个干瘦的老头，带了顶草帽，穿着件旧衬衫，胳膊上还裹了块蓝布毛巾，两条裤腿被卷到了膝盖上，穿着解放鞋的大脚格外扎眼。“农民~”女驾驶员哼了一声，似乎看出了赵土根的窘迫，又吐了一句：“没零钱就下车哈。”

正当赵土根悻悻地准备拎着他的蛇皮口袋下车的时候，他后面一位姑娘叫住了他。“没事，我帮你刷了。”只见那姑娘掏出一个什么东西，在铁箱子前面晃了两下。嘀、嘀两声之后，女驾驶员便没有再说什么。

姑娘挎好了包往后车厢走去，顺路白了女驾驶员一眼。赵土根望着姑娘的背影，心想：“这女娃儿可真是个好人。”随即寻思准备找个位子坐下，可是想了想，怎么说自己坐车也没给钱，于是就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蛇皮口袋上。

“坐这坐这，没事。”旁边座上的一位大婶拉了他一把，“地上脏，车上位子多，没事，你坐吧。”

赵土根看了四周一眼，这趟车的确还有不少空位子。他冲大婶笑了笑，从蛇皮口袋上爬了起来，抬起胳膊用毛巾擦了擦额头，半截屁股坐到了车座上。

不一会儿，车到了一站。赵土根旁边的大婶下了车。这时一位穿着暴露的姑娘上了车，顺势就在靠着车门的座上挨着赵土根坐下了。

赵土根偷偷用眼睛余光瞄了瞄旁边的姑娘。这叫啥衣服？大半个肩膀都露在了外头，随着车厢的晃动，一条花白花白的膀子还差点挨上老赵的胳膊。赵土根赶紧把身体往一边移了移。这女娃娃脚指头咋是红色的呢？还有一股熏人脑袋的香味不时地飘进赵土根的鼻子里。赵土根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，于是他把自己的蛇皮口袋往后移了移，站起身坐在了后排的座位上。

时髦姑娘看见身边没人了，索性翘起了二郎腿，似乎这样才更加惬意快活。

又到了一站，上来个小伙子。赵土根发现，这小伙子掏出一个什么玩意儿正要在铁箱子前面晃的时候，也被女驾驶员拦住了。可是与赵土根不同，女驾驶员只是冲小伙子笑了笑，然后就发动汽车上路了。

“奇怪。也没见投钱也没听见嘀一声呀？”赵土根这边正范着嘀咕，那头听见女驾驶员和小伙子聊了起来。

“啥时候下班？我买了两张电影票。”小伙子先说。

“再跑三趟就差不多了。天热，也不想多跑。”女驾驶员一边开着车，一边和小伙子搭话。

“那正好，下班打我手机，晚上一起吃饭。”小伙子言语中显得有些兴奋。

“好啊……”

感情他们是认识的，赵土根心想。后面的话他就没往下听了，因为他觉得这样偷听别人说话挺不好的。

认识就能不买票了，早知道当初不反对闺女和那个开公共汽车的小伙子搞对象了，赵土根又想。女婿和闺女也不知道怎么样了，家里的婆娘也挺让他挂念的。省城这地方，搞不明白的事还真多。他心里打定了主意，看过女婿和闺女，觉得他们没啥事儿，一定早点儿回去。

赵土根又抬起了胳膊，习惯性地用裹着的毛巾擦了擦额头。不是说空调车么，咋还这么多汗呢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阿舜 草于2005.6.24